传销多年，二头目终获死刑！暴力传销该换打法了？（附表）
近几年来，“天津天狮生物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假天津天狮”）似乎成了暴力传销的代名词。2020年9月，盘踞多年的“假天津天狮”集团犯罪团伙（杨泽芳、杨振海为首要分子）因涉嫌传销，被公安机关以传销为由进行调查后，衡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以杨泽芳、杨震海两位传销头目故意伤害罪、抢劫罪、非法拘禁罪、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进行数罪并罚，判决两人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虽然公安机关一开始以传销为由开展调查，但在调查中发现，杨泽芳、杨振海犯罪团伙实施的犯罪行为为故意伤害、抢劫、非法拘禁等暴力犯罪行为，并不具有传销的特征，人民法院最终也以故意伤害罪、抢劫罪、非法拘禁罪等暴力犯罪进行判决。实践中，杨泽芳、杨振海的行为被冠上“暴力传销”的名头，原因在于这些故意伤害、抢劫、非法拘禁等行为隐藏在“传销”的表象之下。但很显然，“暴力传销”的传销特征已经逐渐淡化，有的暴力传销甚至已经不具有传销的特征，暴力倾向十分明显。公安机关作为传销案件的侦办机关、市场监督管理局作为传销监管部门，查办暴力传销案件的职能和手段已经不太适应，该如何应对？
【案件引入：杨泽芳、杨振海组织、领导“暴力传销”案】
杨泽芳广东江门“暴力传销”案
2013年左右，杨泽芳参加了广东省江门市新会区的“假天津天狮”传销组织，并通过打电话、网络QQ等方式物色发展对象，以谎称介绍工作、做生意或愿意交往男、女朋友等名目，骗取亲友、工友或网友多人到江门市新会区，以推销商品为名（实际并无商品），迫使他人“购买商品”获得加入资格，按照一定顺序组成层级，以发展人员的数量作为不同级别的计酬或返利依据，引诱、胁迫参加者继续发展他人参加，骗取财物，在江门市新会区发展会员超过30人。
2014年6 月，广东省江门市新会区人民法院以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判处杨泽芳有期徒刑一年四个月。
杨泽芳、杨振海湖南衡阳“暴力传销”案
自广东省江门市新会区人民法院对杨泽芳以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判刑，刑满释放后，杨泽芳另立山头组建以“直销天津天狮集团产品”为幌子，具有黑社会性质的传销犯罪组织，笼络侄儿杨震海作为该犯罪组织的管理者，两人系该组织的首要分子。
自2015年以来，杨泽芳、杨振海以“销售天津天狮公司产品”为名，打着真天津天狮的名号，策划、发展家族成员、原（真）天狮公司销售骨干在湖南长沙、岳阳、常德、衡阳、邵阳、郴州、株洲及河南省洛阳、开封、新乡等地建立犯罪组织和窝点，通过网络恋爱的名义将被害人诱骗至犯罪窝点，共计实施故意伤害犯罪2起并致人死亡，抢劫211次，非法拘禁227人，违法所得达9161万元。
衡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在2020年9月19日公开审理此案，经审理认为，被告人杨泽芳、杨震海的行为构成故意伤害罪、抢劫罪、非法拘禁罪、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数罪并罚，判处被告人杨泽芳、杨震海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从时间上来看，真正的“假天津天狮暴力传销”行为是从2002年就开始了，到2013年-2020年杨泽芳两次被刑事处罚，“暴力传销”这一行为已经存续了18年之久，甚至到现在这一行为也并未完全停止。从上述两个案件的简单分析来看，广东省江门市新会区人民法院以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判处杨泽芳有期徒刑一年四个月后，杨泽芳并没有因为被刑事处罚了而停止违法行为，而是在刑满释放后转移地点变本加厉地继续从事“暴力传销”行为。
导致这一结果的原因是什么？杨泽芳等犯罪行为人是一方面，人民法院、公安机关、市场监督管理局对传销行为的打击力度也是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若一开始就被从严从重查处，从根源上铲除“暴力传销”行为，杨泽芳就不会伙同杨振海继续从事“暴力传销”行为，并造成如此严重的社会后果。
【暴力传销：只见暴力，不见传销】
有人可能产生疑惑，为何“暴力传销”不按照传销罪进行处罚呢？这是因为“暴力传销”只见暴力，不见传销。
根据《刑法》第224条之一关于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的规定，构成此罪，要满足四个构成要件：其一，以推销商品、提供服务等经营活动为名，要求参加者以缴纳费用或者购买商品、服务等方式获得加入资格；其二，按照一定顺序组成层级，直接或者间接以发展人员的数量作为计酬或者返利依据，引诱、胁迫参加者继续发展他人参加；其三，目的是为骗取财物；其四，结果是扰乱经济社会秩序。可见，传销要求具有上下级利益关系、奖金制度设计等因素，暴力传销以“暴力”闻名，不是传销。原因在于：
1、从模式上看
暴力传销通常以非法拘禁手段控制进来人员，以强迫手段获得新来人员的财物，并强制要求其继续骗人或者继续交钱，针对逃跑的人员，可能采取暴力手段。传统传销存在经济产品道具，以经济产品吸引人员加入。而暴力传销已经脱离经济产品，由市场经济领域犯罪转变为暴力犯罪，将“人”作为产品，从“人”身上榨取钱财。
2、从违法手段上看
暴力传销多采取暴力手段，而传统传销多是以语言等平和的手段。传销是以诱骗、洗脑等相对平和的方式，通过一定的模式，谋取非法利益。暴力传销的本质是采取暴力的激烈手段，直接侵犯被害人的财产权、人身自由，甚至生命安全。
3、从实际运用来看
对暴力传销案件的处理不再按照传销定性，而是考虑到了其明显的暴力特征，按照非法拘禁罪、抢劫罪、故意伤害罪等罪名进行处理。依据裁判文书网数据显示，近三年“假天津天狮”案件中，最终以组织、领导传销活动一罪判决的比例仅为1.16%，这说明法院的判决中考虑到了这些“暴力传销”案件的特殊性：暴力传销与传统或者普通传销存在根本区别，而将暴力传销作为非法拘禁罪、抢劫罪等暴力犯罪来处理。
【困境：实践中将暴力传销当做传销的思想根深蒂固】
尽管暴力传销的暴力特征十分明显，已经不是传销，但实践中，市场监督管理局等相关部门依然将暴力传销作为传销，主要源于以下四个方面：
1.当事人往往以传销的名义进行投诉，相关部门收到投诉后，也将其列为传销类投诉进行处理。
2.一直以来，政府和市场监督管理局等部门将暴力传销作为打击和防范传销的日常工作范围，已成为常态。
3.政府和有关部门依据惯例在包括综合治理考核、平安创建、绩效考核等方面将暴力传销列为传销进行考核。
4.政府部门对外宣传、介绍和媒体新闻报道中，将暴力传销作为传销类型。
事实上，公安机关办理传销案件的部门是经侦部门，但实际查处暴力传销的部门为刑警部门。2013-2020年，以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为案由，最终判决非法拘禁罪、抢劫罪等非传销犯罪的比例为6.49%，2021-2023年这一数据上升至8.19%，虽然这其中包括数罪并罚中判决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的数据，但也侧面表明，实践中将暴力传销当做传销处理的思想和行为仍然难以根治。
【解决：暴力传销的新“打法”】
市场监督管理局的“新打法”
从暴力传销的特征和危害性看，已与传统传销行为有了本质区别，市场监督管理局应该站维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高度，向上级部门和相关领导汇报，进一步明确职能、职责，改变“有权不能行，有责担不了”的被动局面。同时积极与公安等相关部门协调，建立具体可行的工作衔接和协作机制。否则，市场监督管理局自加压力，可能出现越职、越权的现象，不仅影响执法的效力，也很难改变目前存在的问题和现状。因此，市场监管人员在查处和应对暴力传销工作时要与传统传销进行区分：
一是有关部门要合理有效利用报案线索，在发现暴力传销线索时，要及时将案件移送公安机关查处。
二是考虑到公安机关以刑事打击的手段更能达到清源断流的效果，市监部门要厘清自身的监管职责，以宣传、预防、驱散为主，配合公安机关查处，避免不作为和乱作为。
三是市场监管上级部门在工作任务下达、责任状签订、绩效考核、督查督办等方面要综合考量工作职责职能的归属，谨慎采取追责揽权、越俎代庖等措施，避免造成不必要的后果。
公安机关的“新打法”
针对暴力传销，公安机关应当根据《禁止传销条例》、《公安部关于严厉打击以传销和变相传销形式进行犯罪活动的通知》（公通字〔2000〕54号）、《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办理组织领导传销活动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公通字〔2013〕37号）等法律法规中的“从严打击”精神，对相关暴力行为从严处理，面对以“传销”为名的暴力犯罪行为，坚决不能退步，只有从根上铲除“暴力传销”的毒瘤，才能更好避免出现与杨泽芳案件类似的情况。公安机关应当站在人民群众的立场，从严从重打击“暴力传销”行为，肃清“暴力传销”的源头！
总之，在抗击暴力传销这一场长期的战役中，市场监督管理部门退一步，是为让公安机关能更进一步，实现行刑衔接更好的配合。
特别说明：文中提到的“假天津天狮”为天津天狮生物发展有限公司。真天津天狮为天津天狮生物工程有限公司，归属天狮集团有限公司，是拿到正规直销牌照的企业。为避免误解，特此说明。
【相关链接】
概念：什么是暴力传销
暴力传销是指以限制人身自由为主要特征，采用传销的方式，以“网恋奔现”、“介绍高薪工作”等为名目诱骗受害人到异地进行“圈养”，后采用威胁、殴打等暴力手段获取他人财物，甚至逼迫被害人继续发展他人的违法行为。暴力传销系北派传销的新型变种，扫黑除恶专项行动开展以来再次聚焦，同时伴随其他违法犯罪行为。主要包括以下两个步骤：
第一步：通过打电话、网络QQ等方式物色发展对象，以谎称介绍工作、做生意或愿意交往男、女朋友等名目骗人入伙；
第二步：通过暴力、威胁、恐吓手段强行劫取他人钱财，非法剥夺他人人身自由，一方面采取直接对被害人随身携带的钱财进行洗劫，或强迫被害人欺骗家人转款后再强行占有的方式，通过抢劫手段聚敛财产供组织发展，另一方面通过非法拘禁、威胁、精神强制和洗脑的方式使被害人转变角色加入犯罪组织，不断扩充组织规模和维持组织运行，如此循环递进、滚动发展。
附表：2021-2023年假天津天狮案判决结果分析
小编对近三年“假天津天狮”案件进行检索后发现，虽然公安以传销进行立案，但最终判决中，法院几乎不以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进行判决，仅在少数情况下和其他罪名进行数罪并罚，具体数据详见下表：
2021-2023年假天津天狮案判决结果分析
标题
时间
涉及罪名
人数
判决结果
案例1
2021.1
非法拘禁罪
20
均以非法拘禁罪进行判决
案例2
2021.1
诈骗罪
1
诈骗罪
案例3
2021.2
非法拘禁罪
3
均以非法拘禁罪进行判决
案例4
2021.2
非法拘禁罪、抢劫罪
4
1人数罪并罚，3人非法拘禁罪
案例5
2021.2
非法拘禁罪
2
均以非法拘禁罪进行判决
案例6
2021.2.
非法拘禁罪
1
以非法拘禁罪进行判决
案例7
2021.2
非法拘禁罪、抢劫罪
1
以非法拘禁罪、抢劫罪进行判决
案例8
2021.2
非法拘禁罪
2
均以非法拘禁罪进行判决
案例9
2021.2
非法拘禁罪
13
均以非法拘禁罪进行判决
案例10
2021.3
诈骗罪
6
均以诈骗罪进行判决
案例11
2021.3
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和非法拘禁罪
1
数罪并罚
案例12
2021.3
诈骗罪
15
均以诈骗罪进行判决
案例13
2021.3
诈骗罪
16
均以诈骗罪进行判决
案例14
2021.3
非法拘禁罪、抢劫罪
1
数罪并罚
案例15
2021.4
非法拘禁罪、抢劫罪
10
均以抢劫罪、非法拘禁罪数罪并罚
案例16
2021.4
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和非法拘禁罪
2
1人犯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1人数罪并罚
案例17
2021.4
非法拘禁罪、抢劫罪
3
均以抢劫罪、非法拘禁罪数罪并罚
案例18
2021.4
诈骗罪
4
均以诈骗罪进行判决
案例19
2021.4
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
1
以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处罚
案例20
2021.5
抢劫罪
1
以抢劫罪处罚
案例21
2021.5
非法拘禁罪
1
以非法拘禁罪进行判决
案例22
2021.9
诈骗罪
1
均以诈骗罪进行判决
案例23
2021.9
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和非法拘禁罪
3
2人数罪并罚；1人犯非法拘禁罪
案例24
2021.12
非法拘禁罪、抢劫罪
3
2人数罪并罚；1人非法拘禁罪
案例25
2021.12
非法拘禁罪、抢劫罪和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
1
数罪并罚
案例26
2021.12
非法拘禁罪
1
以非法拘禁罪进行判决
案例27
2021.2
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和非法拘禁罪
18
17人以非法拘禁罪判决，1人数罪并罚
案例28
2021.1
非法拘禁罪、诈骗罪和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
13
6人以非法拘禁和传销罪数罪并罚；1人以诈骗和非法拘禁数罪并罚；6人处非法拘禁罪
案例29
2021.3
非法拘禁罪
8
均以非法拘禁罪进行判决
案例30
2021.8
故意伤害罪、非法拘禁罪
2
1人数罪并罚，1人非法拘禁罪
案例31
2021.9
非法拘禁罪、抢劫罪
10
8人数罪并罚，2人抢劫罪
案例32
2022.5
非法拘禁罪
1
以非法拘禁罪进行判决
案例33
2022.12
非法拘禁罪
3
以非法拘禁罪进行判决
案例34
2023.1
非法拘禁罪、抢劫罪
1
数罪并罚
【关于文章所有数据的说明：】
1.文章数据均来源于中国裁判文书网，由小编筛选、总结和分析得出。
2.对比2013-2020年的数据和2021-2023年的数据，在认定为暴力传销的案件中，构成非法拘禁罪的比例由74.90%降到了43.84%，构成抢劫罪的比例从18.63%提升至35.62%，构成故意伤害罪的比例由4.51%增加至12.33%，构成绑架罪和强奸罪的比例也呈上升趋势。
